外观
[转载]再会光复乡
此篇故事,着重于将花莲人在2025年7至9月至今3月25日所遭受的无理由的苦难,哀悼他们的死亡。
这是我朋友写的文章。转载,已获得作者授权。
壹·七月
2025/07/26 星期六
电视一直开着。
那群穿橘色背心的人站在台上,后面写「中央灾害应变中心」。他们讲话的时候嘴巴会动,但我听不太懂——什么「自然溢流」、「监测数据」。只知道地图上画的那个地方叫马太鞍溪。
爸抽烟,眯眼看电视。烟灰掉到裤子上他没发现。
「五千万吨水。」爸说,「挂在头上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热。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后来妈问晚餐要吃什么,爸说随便。电视关掉了。
晚上躺着,天花板有一条裂缝。我想那个湖,在山的那一边。我没去过那里。
暑假还有一个月。
贰·八月
2025/08/05 星期二
下午去中山路买修正带。路上挂很多红布条,写「花莲加油」,颜色褪掉了,边边翘起来。卖麻薯的阿姨坐在门口发呆,苍蝇在麻薯上面爬,她没赶。
遇到阿强。他站在家门口,旁边停一辆发财车,后面塞满纸箱。
「我们要搬去宜兰。」他说。
「喔。」
「我爸说那个湖会塌。简讯一直来,叫我们警觉,但他去看堤防,那个缺口用太空包塞着——就是超大沙包你知道吗?布的。水泡久会破吧。」
我没看过太空包。
「你会回来吗?」
阿强没说话。他把篮球塞进纸箱,拉链拉不起来。
我走回家,路上数红布条。十三条。
2025/08/12 星期二
现在在光复国中活动中心。凌晨两点。
地上睡满人,铺纸板。旁边阿嬷一直咳,小孩一直哭,妈妈捂他的嘴。空气很臭,泡面味、汗味、脚很臭的那种味道,比体育课后更衣室还臭。
这是第二次撤离。下午收到简讯,晚上就上车。
下午的时候我跟爸去看堤防。台九线旁边,那些太空包叠两层,有些破掉,黑黑的土流出来。旁边站几个穿雨鞋的人,拿本子写东西。没有人跟他们说话。
阿强传讯息:「你还活着吗?」
我回:「冷气不用钱。」
他回笑脸。我盯那个笑脸很久。
其实不是冷气,是通风扇,很吵。嗡嗡嗡嗡,睡不着。
叁·九月
2025/09/21 星期日
手机一直叫。细胞广播。红色警戒。土石流。撤离。
从早上叫到下午,叫几次我没数。电视说台风要来,雨更大。一千八百户要撤。
隔壁王伯伯下午还在外面浇花,洒水器转啊转。
「伯伯,要撤了。」
他看我一眼:「上次也说会塌,有吗?」
「这次不一样吧。」
「一样啦。」他点烟,「官员怕死,叫我们跑他们就没责任。我七十三了,不想睡活动中心。」
洒水器还在转,喷到我的拖鞋。凉的。
晚上吃饭,电视上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说中央要出钱爆破,一个说要先厘清责任。吵很久。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过手指,温的。
2025/09/23 星期二
下午两点五十分。溪水的声音没了。
我站在阳台。风没有。鸟没有。整个山谷没声音。
我跟爸说好安静。他抽烟,没讲话。
三点零八分。
「轰——」不是打雷。是地底传上来的,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停。阳台栏杆在抖,牙齿也在抖。
爸冲进屋:「桥断了!」
三点四十分。水来了。
泥巴色的,不是水,是泥浆,里面有树干、轮胎、黑黑的东西。它冲破一楼玻璃,玻璃破的声音像放鞭炮。我们跑上三楼。走到一半水已经到了二楼楼梯口。妈打电话打不通。爸一直说没事。
我趴在栏杆往下看,水是黑的,上面漂红色的东西——我的书包。
对街屋顶上站一个小妹妹,穿粉红色睡衣。她旁边没有人。直升机绕一圈走了。她对着天空叫,叫什么我听不懂。
后来她不见了。
晚上我们在屋顶。水在脚下三公尺,流很快。饿,但不想吃。冷,但不想穿外套。眼睛闭不起来。
爸妈都没说话。
我想阿强。他在宜兰看电视吗。看到我们变成新闻上的字吗。
2025/09/25 星期四
水退了。
留下泥巴,很厚,踩下去陷到小腿。很臭,像死掉的东西。
住亲戚家。早上我去街上。一群人从火车站走过来,穿便服,拿圆锹、水桶。其中一个大叔给我面包,超商那种三角形的。
「弟弟,辛苦你们了。」他满脸汗,「我们从台北来的,帮忙清淤。」
我拿着面包,没说话。
「放心啦,台湾人很有爱,很快就过去。」他拍拍我。
我站着看他们走远。面包软软的,热热的。
回去把面包给妈。妈说好心人。分一半给隔壁阿嬷。
晚上躺着,想那个大叔的话。很快过去?这里有半层楼高的泥巴。桥断了。有人死了。
这些会过去吗?
2025/09/26 星期五
今天街上很干净。真的干净。
总统要走的那条路,泥巴清掉了,水沟盖盖回去,路边盆栽换新的。警察很多,制服很挺。
总统来了。他下车,笑。那种笑很亮,像牙膏广告那种亮。
他走向小黑,小黑蹲路边,脸上衣服上都是泥巴,他家只剩一半墙。总统弯腰,想摸小黑的头。小黑往后缩。
总统笑着问:「弟弟,你的脸怎么黑黑的?」
小黑愣住。快门声音啪啪啪啪,像机关枪。
我站人群后面,看小黑的脸从愣住变成没表情。
我想问:我们睡泥巴里四天,脸怎么可能不黑?
但他已经转身握下一个人。
散了之后,小黑还蹲着。我走过去,蹲旁边。没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走回那个只剩墙的家。墙上挂一张奖状,国语文竞赛第二名,纸卷起来,黄黄的。
2025/09/27 星期六
下午手机响。简讯:『您的家园重建补助金100,000元已核可,请点连结领取』
拿给爸看。爸删掉。
「诈骗。」
「怎么知道?」
「真的补助还没下来。」他把手机还我,「现在全台湾最关心我们的,除了诈骗集团,就是那群拍照的。」
晚上看新闻,死亡十七,失踪七。电视上那个穿橘色背心的人又讲话。我没听进去。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妈说关掉。
房间剩冰箱声音。嗡嗡嗡。
肆·十月
2025/10/05 星期日
搬进中继屋一个礼拜。
这里原本停车场,现在铺铁皮,隔成一格一格货柜屋。很小,放两张床就满了。白天很热,晚上散不掉。不能开窗,苍蝇太多,开一条缝就飞进来几十只,停在墙上、饭上、脸上。
今天看到BBC新闻被转贴,标题有「预警延误」、「疏散不足」。图是空拍照,我们这里,一片烂泥。
电视上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说中央有预警,地方没敲门。一个说中央不爆破,地方怎么敲都没用。
爸看完,烟熄掉,还在冒烟。
「这些人。」他说。
我看着那缕烟。除了烂泥,好像还有别的东西留下来。黏黏的,洗不掉。
2025/10/24 星期五
新闻说应变中心开第五十次会议。五十次。
我不知道开五十次要多久。但我们还在货柜屋,学校还没复课,小黑的墙还在。
今天爸妈去排队领补偿。回来妈脸色很难看。
「多少?」我问。
「三十万。」爸说,「发财车修好要十万,剩下的——」
妈把信封丢桌上,走进去哭。门没关,听到。
晚上王伯伯在外面骂,很大声:「这点钱是要我们死吗?九百亿咧?钱咧?」
九百亿。我不知道那是多少。
只知道三十万买不起一个家。
伍·十一月
2025/11/15 星期六
雨又来了。新闻说北岸又淹。明利村,我去过那里,有间杂货店卖的茶叶蛋很好吃。
坐货柜屋里,雨打铁皮,砰砰砰。
很累。不是身体,是里面那种累。
打开Threads。手指停很久,还是写:
「我只是想回去上学。我家在佛祖街,一楼还是泥巴。拜托不要忘了花莲。」
发出去。
五分钟,留言开始。
「造谣,舔共仔。」 「蓝白作秀。」 「青鸟不在乎花莲人。」
一条一条,一直来。
我坐着看。那些人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我家淹多高,不知道阿强搬去哪,不知道那个小妹妹。他们只在乎我是蓝的绿的红的。
手机关掉。
雨打铁皮。砰砰砰。
很冷。
陆·一月
2026/01/20 星期二
搬回家了。说是家,只剩一楼墙。天花板没了,地板没了。
爸清掉泥巴,但味道还在,那种甜甜的腐烂味,渗进水泥里。
二楼勉强睡。电压不稳,灯泡会闪,像快死的萤火虫。
躺着看天花板,裂缝还在。七月那天我也是这样躺着,想那个湖。那时候只担心暑假。
现在暑假早没了。学校说下个月复课。存折三十万。爸看着,没说话。后来去修发财车,十万。车开回来,倒车入库。剩下的。
下午出门,看到对街那个小妹妹。她坐废墟上,抱一个芭比娃娃,娃娃发霉,头发绿绿的。她奶奶还没找到。她没哭。只是坐着。
我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妈煮饭,桶装瓦斯煮的,有铁锈味。吃着,看窗外还没清完的泥。
突然懂一件事。
什么九百亿,什么专案,什么委员会——那些在新闻里,在会议室里,在那些穿橘色背心的人嘴巴里。
我们在这里。泥巴里。货柜屋里。废墟里。
活下来了。但活得像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习惯了地震,但是这一次,我们不想被遗忘。
终
注
为方便各位阅读,转载时改为简体中文。但出于尊重原著的考虑,我没有改变文中的台湾惯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