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观
把网络电台带进阳光：聊聊 FMO 与 MMDVM 的合规之路
去年除夕夜，我在屋里架起一台协谷 X6100 和一根 5.6 米拉杆 GP，发射功率拧到抠抠搜搜的 0.1 瓦，通联了河南濮阳的 BI6OLB。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摸到短波的天空。而在网络的这一头，我 APRS 台 BA4SRJ-3 的报文常年经由 APFMO2 这个 FMO 体系的入口台上行入网，桌上的热点设备常年开着。同一个呼号，一头穿过电离层，一头穿过光纤。MMDVM 和 FMO 这两种模式我都在重度使用，所以这篇文章的立场没什么好含糊的：我支持它们，并且想把它们带进阳光里（顺便给桌上那台常年亮着灯的热点讨个名分）。
正文之前先界定对象。本文说的网络电台，指经由热点、网络盒子等节点设备，把带有本地射频收发能力的业余无线电台接入互联网做语音互联的玩法，不是网络广播电台，也不是纯软件的 VoIP（真想听网络广播的话出门右转，本文只管带天线的那种盒子）。这里始终有无线电波，只是它从几百公里缩成了屋里的几米，剩下的路交给了网络。
一、我重度使用的两种模式
MMDVM（Multi-Mode Digital Voice Modem，多模式数字语音调制解调器）是英国火腿 G4KLX 发起的开源项目，GPL v2 协议、声明仅限业余和教育用途，由一块 ARM 射频调制板加一台单板计算机组成，支持 D-STAR、DMR、System Fusion（C4FM/YSF）、P25、NXDN 等多种数字制式[1],[2]。通俗地讲：手台以低功率对上热点，热点再用毫瓦级的射频把话音送进 BrandMeister 这类全球数字语音网络，相当于在家里开了一个自己的迷你中继（物业管不着，但无管局管得着——详见第四节）。2017 年这个项目刚被引入国内时，截至当年 11 月底以 DMR ID 注册统计的中国接入者已约 1000 人，全球约 4 万火腿在玩[1]。
FMO（NFM Over Internet）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做数字语音，而是把窄带模拟调频（NFM）搬上互联网。按公开的技术说明，节点通过 APRS-IS 网络自动发现爱好者自建自管的语音服务器，语音以 MQTT 协议的发布/订阅方式传输，没有中心商业服务器；射频硬件是开源的 BK4802 背板。而且 FMO 有个讲究的设计：设备本体出厂时以硬件封闭发射功能，按其公开说明，启用需咨询当地无线电管理部门——这份自觉，比很多人的新年决心彻底多了[3],[4]。广州组的 TG46020 节点把这种模拟玩法组织成了例行台网，与 DMR、YSF、P25、D-STAR、NXDN 五种数字模式共存于同一个热点生态[5]。模拟党的情怀，绕了一圈互联网，又回来了。
一个用数字换效率，一个用网络换温度。我两种都在用，用得很勤（所以别怀疑我是云玩家）。
二、先上一堂短得多的历史课
对网络电台最常见的指控是：电波没上天，不算 QSO。但翻开技术史，联网从来不是外来入侵，而是内生血脉。封包无线电 1978 年在加拿大首次实验成功；D-STAR 从 1999 年发起研究、2001 年公布，设计之初就包含互联网互联能力；2014 年，中国无线电协会业余无线电分会（CRAC）经北京市无线电管理局批准开展 DMR 数字中继通信实验，实验台 BR1KA 在 VHF/UHF 同时运行，明确包含 IP 互联功能[6]。连我自己天天用的 APRS，本身就是本地信标与互联网服务器接力的混合体。如果“含网络链路”就算异端，这套判据会把自己这一代玩法集体开除出去——第一个被开除的就是 D-STAR，连带把它设计出来的 JARL 一起。
三、“没有灵魂”是个值得掰开的问题
比“不算 QSO”更伤人的说法是：网络盒子没有灵魂。微信群里喊话和对着盒子按 PTT，听起来是一回事。作为电费为盒子流过血的重度用户，我必须出来说句公道话：这个指控站不住，分三层说。
第一层，判断标准错了。用传播介质来定义一项爱好的灵魂，等于说数码相机用了电子传感器就不算摄影。定义业余无线电的是 ITU 那句老话，自我训练、相互通信、技术研究[6]。这句话里没有电离层。
第二层，低估了它的技术含量。一块热点板跑起来之前，要装系统、烧固件、校准晶振频偏、对着频率计和衰减器把误码率压下来，要搞明白 DMR 的色码时隙、YSF 的调制偏差和各家网络的通话组逻辑[7]。这和爬楼顶调八木是两种不同的功课：一种写在楼顶上，一种写在终端里——不是有功课和没功课的区别。圈内确实自嘲有一条鄙视链，CW 看不起 SSB、公网排在最末[8]——链条这么长还专门给盒子留了个座位，可见用心。但那条链的本意是玩笑，原文自己也说了一句大实话：真爱好无线电，找到适合自己的模式就好，没有高低上下之分。把自嘲的梗当开除籍贯的武器，是拿错了剧本。
第三层，也是我最不同意的一层：它把灵魂放错了地方。台网开点的时候，火腿们按字母解释法逐个报出呼号、QTH 和设备；新人第一次通联，对面肯把他的呼号一字一字复述确认；应急通信里，最后几百米交给本地电波，远距离搬运交给还活着的网络链路——盒子的价值，就是把这两段缝在一起。这些东西没有一样长在传播介质上，它们长在人和规矩上。反过来说，盒子帮上的人恰恰最多：住进宿舍和高层、架不起天线、又不想让自己的执照吃灰的爱好者，热点是他们维持每天按 PTT 的最现实选项。我认识不少人从盒子入门，玩熟了之后开始琢磨天线和传播，我自己的路径倒过来：先在除夕夜用 0.1 瓦摸了一次短波的天空，回来把桌上的盒子开得更勤。这两件事从来不是抢户口的关系。
灵魂要是真的在电波飞了多远里，那 FM 广播塔下的收音机应该比谁的灵魂都饱满。它不在。它在人怎么用这套设备。
四、管理侧其实已经开口了
2026 年 9 月 3 日，中国无线电协会发布《关于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加强自律共同维护良好电波秩序的倡议书》，其中专设“依法规范开展互联网互联活动”一节：直面“部分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利用互联网将业余无线电台、业余中继台、节点设备、网络盒子等接入各类网络通信平台”的现实，确立了“无线电依法管理、网络依法使用”原则，并划出六条“不”，包括不借互联网突破电台许可范围、不把中继台变成面向社会公众的通信服务、不通过境外接入规避管理、不宣传推广突破规定的联网方式等[9]。
我最看重的是其中第（三）条：利用辅助设备接驳互联网时，其连接业余无线电台的射频发射部分，应符合《业余无线电台管理办法》关于自制、改装业余无线电发射设备的有关规定[9]。这句话意味着网络电台的制度路径没有被堵死，协会文件主动把它引向了既有法规的两条设备通道。2024 年 3 月 1 日施行的《业余无线电台管理办法》（工信部令第 67 号）第七条写明：要么设备依法取得型号核准，且核准证载明的频率范围包含业余业务频段（设备名称栏规范标注“（业余业务）”字样，核准信息可在工信部政务服务平台公开查询）[10],[12]；要么使用自制、改装、拼装等未经核准设备，符合国家标准且发射频率仅限业余业务频段，由无线电管理机构进行技术检测，且检测不得收取任何费用[10]。
难点在落地口径。市面上成品热点与 FMO 类节点要么没有型号核准，要么拿的是公网数字对讲机口径的核准，而地方无管机构已明确：核准证载明频率范围不含业余频段的设备，不得用于申请设置业余无线电台[11]。自制设备验机这条门官面上开着，提交说明材料即可申请检测，有核准、含业余频段且证照在有效期内的还免验机；可针对 MMDVM 多模数字语音、APRS-IS 发现的语音节点这类新制式，目前没有公开发布的检测项目与验收口径，流程很大程度上一事一议，各地执行尺度也不一致——同一个盒子，在甲地算爱好，到乙地可能就成违规，盒子自己都不知道该听谁的。硬件在合法在售，人有执照，玩法却悬在半空——属于是证件齐全、名分全无。倡议书立下的是原则，原则要落地，还需要能申请、可验证的通道。
五、在倡议书之上，再呼吁三件事
作为一个两种模式的重度使用者，我想顺着协会的方向，提三点具体的下一步。
把“业余业务”型号核准的申请通道对网络电台设备打开、讲明白。热点与节点类设备已经有了真实市场，应明确这类设备申请型号核准的类别口径、频率范围与标注要求，让厂商知道为业余频段做一版核准是有回报的，我们才买得到能堂堂正正上执照的成品设备[11],[12]。
给新制式发布公开的评估标准。多模数字语音调制设备、FMO 类语音节点，应有明确的技术检测项目、申请材料模板和验收口径，让第七条、第十四条给的免费技术检测从一事一议变成按标办事，真正可办、好办[10]。
把网络互联纳入执照载明项。电台执照既然载明频率、功率与台址，不妨把数字制式、网络入口节点、互联服务器类型列为登记选项。网络电台成为执照上的一项备案，就不再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口子。
至于我们自己，该做的事不用等文件落地：先证后开、在执照载明的频率功率范围内发射、充分守听、按规范主动通报完整呼号、使用明语、不把中继台开放成公共服务、不借境外接入规避管理、不碰加密与商业。倡议书划的六条红线，我们每一条守住了，呼吁的分量才拿得起来。
尾声
FMO 台网的那些晚上，我听过很多友台隔着光纤报信号。声音的另一端，未必是电离层和山顶中继，也可能是江底的光纤和书桌上一块百元级的板子，但电波的两端从来都是人。九月的那纸倡议书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该由一扇能真正申请的门窗来接住。
期待网络电台带着自己的型号核准代码走在阳光下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发射保持合规，呼叫保持响亮。
73！（不懂的朋友：这不是评分，是火腿语里“致以最佳问候”的意思。）
参考文献
[1] 哈罗CQ火腿社区：《推荐一个新鲜的玩具——MMDVM数字电台网关》（2017） https://www.hellocq.net/forum/simple/?t357552.html
[2] 维基百科：多模式数字语音调制解调器（MMDVM）条目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多模式数字语音调制解调器
[3] 哔哩哔哩：BI8SPD《FMO新手入门设置，一个视频教会你》（2026）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Qv3M66EwV
[4] TG46020 广州组：《【新手入门】FMO初使用》（2026）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kzMjk4MjgyNg==&idx=1&mid=2247485893&sn=057baaa0ed6ffed6df1d2e8e170fac71
[5] TG46020 广州组：《【台网预告】FMO 2026.05.26 通联活动》《【台网日志】FMO 2026-07-14 通联日志》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kzMjk4MjgyNg==&idx=1&mid=2247485825&sn=a6d86fe9c9f0707a59f6d3e2b7550455
[6] 微信公众号：《开放与包容注入活力——谈业余无线电UV段网络化》（2026）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YyMTM1MzM5Ng==&idx=1&mid=2247483675&sn=0eda49853600ad63e8dab154f17c60a7
[7] 微信公众号（BG5HHP）：《MMDVM深度分析4——热点板在Yaesu模式下误码率高》（2026）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3NzYzNTM0NQ==&idx=1&mid=2247484300&sn=4fddd52cacebb008d213884248c1522d
[8] 微信公众号：《从 CW 到 MMDVM，业余无线电“鄙视链”》（2025）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U4MTUyMzQyMQ==&idx=1&mid=2247505890&sn=118d7205f7452f0935ddb29c3060eda7
[9] 中国无线电协会：《关于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加强自律共同维护良好电波秩序的倡议书》（2026-09-03，CRAC 官网刊载） https://www.crac.org.cn/?p=2063
[10] 工业和信息化部：《业余无线电台管理办法》（工信部令第67号，2024-03-01施行） https://www.miit.gov.cn/gyhxxhb/jgsj/cyzcyfgs/bmgz/wxdl/art/2024/art_9a2dba77d86942cebd1e9cbacd2d4b20.html
[11] 江西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关于申请设置、使用业余无线电台所用无线电发射设备相关事宜的说明》（2024） https://gxt.jiangxi.gov.cn/jxsgyhxxht/wxdgl/content/content_1860112266743451648.html
[12] 工业和信息化部政务服务平台：无线电发射设备型号核准结果查询 https://ythzxfw.miit.gov.cn/resultQuery